北京镜鉴记

散文摘抄发表于2022-06-24 02:14:02归属于心情不好个性签名本文已影响手机版

    第一章、通惠河(1)

    “如何?”宋礼把着柄老大的蒲扇,一边呼嗒呼嗒地起劲扇着,一边笑着问刘鉴。

    坐在他对面的刘鉴却不说话,只是上下反复端量宋礼的面相——什么叫富贵之相?这就是典型的富贵之相,一张大圆脸,粗眉毛、大眼睛、挺鼻梁、长人中,五柳长髯,尤其是额头宽广、丰润,双眉略蹙之际还会隐现出“王”字形的皱纹,按照相书上说,必然会有出人意料的飞黄腾达。

    当然这些话刘鉴不必要说,他知道宋礼官居正二品,又深得当今圣上的宠信,还用奉承说什么“大富大贵之相”吗?可是他好一会儿都不说话,宋礼反倒笑了:“不用看了。离开京城前,有位老先生说,愚兄此去一帆风顺……”

    刘鉴微微一笑,从宋礼脸上收回了目光,“啪”的一声打开折扇:“大人还是谨慎些为好。就我看来,您面带煞气,必遇不祥。”

    宋礼闻言一愣:“贤弟何出此言?那位老先生……相法高妙,名动江南,他可没说我最近会有什么灾厄呀。”

    刘鉴右手轻轻摇着折扇,左手挑开竹帘望一眼船外:“天气越发热了——后舱里井水镇着的西瓜,不如现在吃了,正好解暑。”

    “吃,这就吃,”他顾左右而言他,宋礼倒揭不开闷葫芦,有点沉不住气了,“你倒说说,从我这面相上看出什么灾厄来了?”

    刘鉴放下竹帘,眼望宋礼,微微一笑:“宋兄适才所说的‘老先生’,是指常年在聚宝门内摆摊算卦的那个‘唐半仙’吧?都是些江湖伎俩,不必理会。旅途无聊,所以小弟给您看相玩儿,又不收你钱,骗你干嘛?难不成我要讹你的西瓜吃?”

    宋礼和刘鉴同船北上,这是在永乐四年的七月份。就在前不久,皇帝颁下诏谕,说从明年五月份起,要在北京城里修宫造殿——官场上早就沸沸扬扬地传说圣上有意迁都北京,这份诏书一下,更加坐实了传闻。于是从南京到北京的运河上,运粮食的、运货品的、运人客的、运土木石方的,以此为始,络绎不绝地出现了无数的帆影。宋、刘两人乘坐的船也夹杂在中间。

    他们两个都是奉了钦命去北京公干的,但是没坐官船,只雇了一条小小的客船。虽说宋礼乃是二品大员,刘鉴只是小小的六品司直郎,但就出身而论,刘鉴是两榜进士,宋礼只是国子生,所以也摆不出长官架子,待这位官场后辈一直都很随和、亲切。两人一路上闲聊瞎扯,这天船从运河转入通惠河,不知怎么的就说起刘鉴精通风鉴之术来了,于是宋礼要他给自己相相面,可是刘鉴实话实说,宋礼却不大信。

    宋礼是个大胖子,正在夏末伏天,他热得浑身难受,身上宝蓝色绸衫解了两个扣子,大敞着领口,光着脑袋,一顶四方平定巾扔在桌上,手摇蒲扇就没停过,可还是止不住满脑门的汗往下淌。他听刘鉴说自己面带煞气,忍不住就要问个清楚。

    刘鉴和宋礼不同,二十来岁年纪,身形偏瘦,头戴儒巾,身穿一件宽袖的青布长衫,浆洗得一尘不染。宋礼在官场上忙活惯了的,说话又急又快,刘鉴看上去却比他沉稳得多,轻摇折扇,说一句话三摇头,颇有儒学之臣的风雅仪态。

    听宋礼说不信自己的看相,还说那位“唐半仙”相法神妙,每言必中,刘鉴不禁摇头微笑:“他说什么中了?大人不妨例举一二。”

    宋礼从袖子里掏出块手巾来抹了一把额头油汗,回答说:“他说我上个月身体不适,一点都没错呀。”

    刘鉴挑一下长长的细眉:“此时夏秋之交,天时不定,您又是这样的……这样的富贵之体,加上公务繁忙,面有疲色,只要说身体不适,肯定是错不了。”

    “那他还说我年初之时大大破了一笔财呢,这也中了啊。都过去了半年,他是怎么相出来的?”

    “嗨,谁家过年不破财?看您年岁,定然家族兴旺,光给小孩子的压岁钱就得花费不少吧?”

    宋礼还是不信:“江湖手段,愚兄也略知一二,多数都是说忧不说喜,先危言耸听吓唬人,这才能从村夫愚妇手里骗钱。可这个相士说我一帆风顺啊,这不符合常理……”

    刘鉴又“啪”的一声合拢折扇,微笑着回答说:“江湖术士多数并不懂真正的相法,全靠的察言观色。凡去算命之人,必定是有了灾厄不能决断,或者是觉得自己前途难料。可看您呢?仪表堂堂,气概非凡,必能看出并非是遭了什么不测,那就只剩下前途难料这一项了。您行动坐卧又透出一股官威,加上最近坊间流言圣上要迁都北京,因此猜您要出远门,那是一点儿也不难。既然如此,再说坏话也不能骗您回头,还不如说两句好话来骗您当下的钱财呢。”

    他顿了一下,又补充说:“江湖相术是靠相士的经验,察其言,观其行,然后再套用书本上的条目,大言欺人,诈取钱财。正经相术则是深究天地人相互感应之理,以其所生出的预兆来推吉断凶——两者绝不可同日而语。”

    宋礼仍然不大信服,可也不得不承认刘鉴这番话有一定道理,正好这个时候仆人把西瓜切好送上来了,于是他也就不再深究:“言之在理……受教了。”然后摆摆手,做一个请的姿势。

    刘鉴才要放下折扇,拈一块西瓜来吃,突然舱帘一挑,钻进个十来岁的小书童来,毕恭毕敬地作一个揖:“启禀尊主,日已近午,欲停舟而爨,未知可乎?”

    刘鉴一转身,抡起折扇来就往书童脑瓜顶上狠敲了一记:“真是屡教不改,你就不能讲几句人话?!”

    “哎呦”一声,书童两手护头,却还是慢了一拍,被敲个正着,立刻鼓起一个大包来。于是苦着脸摸摸大包,回嘴说:“您好歹也是六品官员,又在詹事府当差,时常能见着太子爷,我怕话说俗了给您丢脸不是……”

    “丢脸?就你这乱拽文才给我丢脸呢——去,问问船夫,这是到了哪儿了?”

    刘鉴表字镜如,建文二年的进士,现今官拜詹事府左司直郎,小书童是他的家养奴才,名叫“捧灯”。

    那詹事府乃是专管太子读书的衙门,虽然没有多大权力,但由于经常接近太子爷——也就是未来的皇帝——所以在京官里也算抢眼。这事明摆着,所谓“一朝天子一朝臣”,哪怕只是让太子爷记住了姓名或者面相,等他日今上龙驭殡天,太子继位,定然能受到重用。可惜这个刘鉴天性就讨厌官场上的交际应酬,虽然落在个风光衙门里,却并不得上司的赏识、同僚的亲近,人人看着他都碍眼,这回干脆找个由头,把他赶出南京城,赶北京去了。

    宋礼这趟出差,乃是奉了永乐爷谕旨,以工部尚书的身份去督造北京新城的修建。刘鉴则是去北京搜集和整理原燕王府里各种文书资料,以备大学士解缙等人参考,好编纂那部巨著《永乐大典》。这差事乍听上去不轻松,其实却很闲,因为当今圣上永乐爷还在北京城里当燕王的时候,整天想着怎么扳倒侄子皇帝朱允炆,燕王府里的资料六成和政治有关,三成多和军事相关,这些书籍文件事涉机密,别说《大典》里用不上,就连后世修官史的时候多半也看不到,他一个小小的六品司直郎更是没机会去“整理”了。

    刘鉴要搜集和整理的也就是剩下那一成不到的文书,那些玩意儿里只记录了除王爷(也就是当今圣上)之外,王府上下人等的吃喝拉撒睡,行立坐卧走,无聊的很,搜集整理得再好也压根儿就没人过问。

    可是刘鉴自己对这份闲差倒挺满意,他在这刚开始翻修起建的北京城里,用不着再看上司脸色,也用不着去和同僚们周旋,最重要的是用不着天天起早去衙门里应卯了。

    小书童捧灯听了刘鉴的吩咐,急忙钻出船舱,招手对船夫说:“舟子过来。”

    撑船的老汉其实没听懂这孩子讲什么话,只听到一个“来”字,于是凑近了问:“小哥儿有啥事?”

    “敢问尊翁,舟行至此,是何所在?”书童摇头晃脑地话音刚落,舱帘一挑,从里面飞出半块西瓜来,湿答答地正扣在捧灯的后脑勺上。

    “劳驾,老大爷,这是到什么地界儿啦?”捧灯急忙改口。

    “哦,前面不远就是通州啦,”老汉一边笑着替捧灯捡拾头上、身上的瓜皮、瓜子,一边招呼舱里的客人,“两位大老爷若是乏了,一会儿不妨在通州歇歇脚,去码头上买点东西吃,等太阳不那么毒了再走也成。离北京很近了,天黑前怎么也能进城的。”

    听到船夫的话,宋礼笑了:“这话倒也不错,我作东,咱俩上岸吃点东西吧。这几天在船上吃得实在不怎么样。”

    宋礼在衙门里对下属是很严厉的,但平日性情还算宽厚,做事又不大拘小节,几天来刘鉴和他相处得倒是十分融洽。刘鉴本没有下船的意思,听宋礼这么说了,倒也不便扫他的兴:“那下官就却之不恭,叨扰宋大人了。”

    时候不大,客船就停靠在了通州码头。这地方乃是北京东南的门户,水陆交通汇聚的枢纽所在,虽然地方不大,但确实繁华得很,码头两侧更是人头涌动——

    “来哦!来尝尝,真正大顺斋的糖火烧!”

    “小楼的烧鲇鱼,又鲜又嫩!”

    “老客,进来坐吧!来碗凉茶,消暑又解渴啰!”

    宋礼、刘鉴、捧灯并一个宋家的奴才,四个人弃船登岸,一路走来,边观赏市井风光边闲聊。宋礼随口说:“听闻贤弟是北京本地人,这趟差事可遂了你的愿,荣归故里了。”刘鉴摇头笑笑:“小弟老家是在北京西北玄平坡下坎儿,那地方叫虎岭儿,离城很远了,不算是北京人哪。”

    宋礼“哈哈”笑了起来:“怎么不算?这才到通州,听你的腔调都变了,北京味越来越重,舌头再没直过——没想回老家看看?”

    刘鉴继续摇头:“爹娘早没了,又没媳妇儿,家里就剩座老宅子,几个看宅的老奴才,破败得不行,回去有什么好看?”边上捧灯插话:“大人故居,奴婢也久未履足矣。”刘鉴朝他一瞪眼:“闭嘴!我还没死呢,怎么就故居了?!”

    说说笑笑,终于在一家门脸不大的酒店前面停了下来。刘鉴举起手里折扇一指:“这店名有趣儿,进去坐坐如何?”“好啊。”宋礼腆着个大肚子早就走累了,脑门上全是汗,油光光的,闻言连忙点头。

    脚还没踏进店门,伙计早就迎了上来:“就候着您二位呢,看这大热天儿的……您里边儿请,想来点儿什么?”一面往里让,一面招呼店里:“老客两位,拧上冰手巾,凉茶伺候着您哪!”

    刘鉴随着伙计往里走,一边问:“你这店名有点意思,‘四惠酒家’——是怎么个四惠哪?”

    伙计把他们领到酒店紧里边的一张桌子前,赔着笑说:“这边儿凉快……您问这店名儿啊,那是因为小店的酒实惠、菜实惠、饭也实惠……”

    “那才三惠儿啊,”宋礼接过伙计递过来的冰手巾,擦了一把脸,也装模作样卷起舌头问,“这还有一惠儿呢?”

    “双数儿不是吉利么,再说也有不少象您老这样凑不足四惠的进来问问,我们不就有生意了么。”

    “哈哈,好,您老板会做生意。”

    “您夸奖。来点什么哪您?”

    “什么都行,好酒好菜,捡拿手的端上来吧,”宋礼大大咧咧地掏出一张两百文的宝钞,“剩下都赏你。”

    “好咧,稍等您哪。”

    虽说前两年刚打完仗,终究那场“靖难之役”持续时间不长,和元末群雄割据数十年不可同日而语,物价并没有飞涨。按这个时候的市价,一百多文钱就能办一桌中等酒席。当下伙计接过钞票,欢天喜地地跑入后厨,不多时就上满了一桌子菜:凉拌粉丝、五香酱肉、酸辣瓜条、摊黄菜、釀肚子,还有拿手的烧鲇鱼和一壶三河老醪。连给捧灯他们两个下人的大张烙饼和韭黄炒蛋也一起端了上来。

    四个人酒足饭饱,又要了壶茶,坐着喝了一会儿。宋礼直皱眉头:“也就那烧鲇鱼有点滋味,别的菜……这茶可实在不怎么样,太陈了。”刘鉴解释说:“北方本不产茶,哪儿能得着上品呢?”如此闲扯半日,直等太阳过了当顶,外面不那么热了,他们才起身往码头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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